
【内容简介】这是一部现实主义题材巨作,煌煌120万字。作者以半自传体形式,描写了嫩江平原出身地主家庭的双胞胎哥俩的成长经历,将宏大的时代叙事嵌入鲜活的个体命运。作品横跨50年,通过杨、郭两个家族的纠葛,构建了一部兼具史诗性与日常性的平民大戏。三代人100多个人物,不仅有亲情的怨怼、爱情的无奈、友情的变异,还有奋斗的牺牲和活着的苦楚,以及城乡变迁中的撕裂与融合,普世情感贯穿始终,呈现出60后的集体记忆,成为跨越年龄层的一个热议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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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展才学韩山东升迁,露淫欲吴马倌出逃天气开始热了,转眼就要到六一儿童节了。学生是祖国的花朵,各个学校都要排演文艺节目,来热烈庆祝孩子们自己的节日。三年级的假小子吴小丽由于敢说敢唱,被班主任于振清老师安排了一个集体小舞蹈的领舞,还有一段开场白,需要她穿着白云似的白衬衫,戴着火炬一样鲜艳的红领巾,像快乐的小兔子那样蹦来蹦去的,来歌颂祖国,畅想美好的明天。“告别五月的风尘,拥抱六月的阳光;春天的嫩江平原,鲜花怒放,乌裕尔河水荡起欢乐的海洋!盛大的节日,百鸟欢唱,赞美的是改革开放!歌声与微笑同在,憧憬与梦想启航,我们是民族的未来,我们是祖国的希望!”小丽把这段台词背诵下来了,卖乖地让妈妈聆听两遍。“是谁写的?这么精彩!好像一首优美的抒情诗,大概不是于老师写的吧?”玉珍也被陶醉了。“当然不是他,他总写大白字,妈妈你猜。”玉珍想了想,就说:“那个新来的韩忠生老师?”“对了,就是他!他当学校的主任了,还是这次儿童节庆祝活动的什么策划导演,节目好多啊,抓宝,猜谜,快板,独唱,合唱,诗朗诵,歌舞表演等等。”小丽趴在妈妈耳边,泄密一般地说。“嗯,那就好好表现吧,期待着你的亮相,提前祝我的宝贝大女儿节日快乐。”可是,吴小丽快乐不起来,她的嘴撅得老长,因为她没有白衬衫,只有花格子的而且还是旧的,连颜色都分不清了。白衬衫,供销社有卖,需要10元钱,不过,妈妈翻箱子倒柜子只找到6元钱,这可让人犯愁了。只差4元钱,不得不厚着脸皮出去借钱吗?家里的生产队年末那点儿分红,都让吴友谊推牌九给输出去了,那头瘸腿的老母猪也让人给牵走了,据说他外边还有赌债没有还清呢。杨玉珍痛感自己嫁错了人,无数次动了离婚的念头,可是一看稚嫩的嗷嗷待哺的三个孩子,想一想她们缺乏亲情关爱的悲惨,她就心酸,又无数次地打消了这个勇敢而无奈的想法。后天就要彩排了,于老师说要盛装上场走一遍,小丽急得泪珠子一串一串的像金豆子砸在地面上。赶巧郭红霞从天而降,这个四姨毫不犹豫地掏出来了5元钱,说是给大外甥女的见面礼。小丽破涕为笑,她激动地搂住了四姨的脖子,并且还亲了四姨的脸颊一口。“你哪来的钱?自己留着用吧。”杨玉珍说。“凤云她爸爸老王的抚恤金,单位发的最后一笔钱,让我藏起来了,到现在也没有露出来。”红霞悄声对亲三姐说。见姐姐穿着有补丁的衣裤,连擦脸的雪花膏瓶子都见了底,经济异常窘迫,红霞又给姐姐5元钱。玉珍哪里能要妹妹的钱呢?她推搡着说:“我不要,你留着,买烟抽吧。”红霞的烟瘾不是不小而是奇大,一天几乎要吸一包,在这个人人刚刚吃饱饭的年代,与一天一斤白酒的酒鬼媲美,她几乎就是烟鬼了。又苦又辣的旱烟无法入口,她也不会用学生的草稿纸卷烟。她喜欢的是甜丝丝的卷烟或者洋烟,握手、葡萄等低档烟不过瘾,她要抽凤舞和大前门的。抽烟,成了她生活的内容,也演变成了老刁家的一种经济负担。对于在旧社会省吃俭用、口挪肚攒才好不容易当上富农的准公爹刁福和来说,准儿媳郭红霞这么能抽烟,简直嗜烟如命,这可是让他受不了,背地里和老伴骂了无数次“败家娘们儿”。终于有一天,忍不住爆发了家庭内讧,让刁永海给媳妇买了一条握手,摔在红霞的面前,意思是爱抽不抽,不抽才好。并且,一家3口人都来做凤云的思想工作,让孩子来规劝妈妈戒烟。红霞知道好歹,她不想和老刁家人发生口角,她拾掇一下,就来龙水泉五队三姐家了,她想住几天,缓和一下矛盾,同时,也认真思考一下自己的未来。自从10年前加入红卫兵战斗组织,她就跟那些造反派学会了抽烟,而且,离家出走之后,在那段人妖不辨、清浊不分的日子,她更是靠尼古丁来麻醉自己的神经,在失眠、悔恨、思念和惆怅与迷茫之时,唯有一团袅娜蒸腾的香喷喷的烟雾才能使自己暂时得到解脱。与林场的老王同居那一段时间,她不是不想登记结婚,而是没有户籍证明。她的户口一直在依安县的三姥姥家的户口本上,无论她怎么哀求,写信或者打电话,三姥姥就是不给。后来的事实证明,三姥姥是有远见的。那个老王跟她过了8年,在山上伐木时候被水桶粗的原木给砸死了,死之前,他的身世一直是个谜,而郭红霞自己过去的一切对老王来说也是个谜。自己作为失去贞操的女孩子,只能讳莫如深,对曾经的坏人和糗事守口如瓶。她不说,老王也不问。老王的谜底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揭晓,林场的两个领导带着200元整的抚恤金来告诉她,老王是个河南省过来的盲流,本来就没有户口,也说不清楚他在老家犯了什么事儿,孤身一人跑到了深山老林里艰难谋生,反正这里需要人手,只是注重个人现实表现,对他的历史旧账管不了那么多,能干力气活儿就要,与正式工一样的待遇。不过,老王在本质上就是个临时工。所以,他没了,林场的房子就要收回去了,更谈不上以后节日慰问遗孀或者子女接班等其它事情。三姐除了惋惜同情和唏嘘不已,还能做什么呢?自己家的日子过得如此糟糕,能帮助妹妹的,也许只有把热炕头让她睡,以及一掬骨肉之间惺惺相惜的泪水了。郭红霞来五队三姐这儿,带来了织毛衣的竹签子,还有足球那么大的夹带着虱子的卵就是虮子的线团。她把那些大窟窿套小眼子的毛线针织品都拆了,洗干净了,给老刁家3口人分别打了3件毛衣,她日夜不停地穿梭翻飞,用她的被香烟熏黄的灵巧的手指头,以及那一丝不苟的专注的深情。这难免让老刁家3口人闷头反思,一条廉价的握手烟就几乎要赶跑了一位貌似贤惠的儿媳妇,到底是值,还是不值呀?她郭红霞过去的历史不堪回首,怪不得她一个17岁的小姑娘,革命运动泥沙俱下,她就是一头误入歧途的羔羊,就连伟人还犯错误呢,原谅和理解她吧,否则,她也到不了咱家,找个老光棍儿!红霞她又嘴馋又懒惰吗?不是,咱吃啥她就跟着吃啥,从来没有挑嘴过。她东家长西家短的扯老婆舌了吗?不是,她几乎足不出户,外人来串门唠嗑,打探她的谜一样的过去,她都是像害羞的小媳妇那样含笑不答,她甚至都要躲起来了。所以,当郭红霞提出一定要去三姐家住几天、决意要走的时候,刁永海像个乖顺的大男孩子,骑着自行车,亲自把她们娘俩送到五队的屯子口。他用恋恋不舍的朦胧的泪光,牵扯和追随着娘俩走进了杨玉珍家的小院子。吃完饭,趁着吴友谊不在屋里,姐姐问妹妹这段时间是否过得舒心,红霞点头说还可以,就是老刁家人总是央求她去公社登记,非要做合法夫妻,让人有点儿烦。三姐说出一家进一家的不容易,我看挺好的,去登记就登记吧,刁永海那人实在,妈家抹房子来了爷俩出大力,就这样过吧。“还有,刁永海让我给她生孩子,我说戴环儿了,他就总让我去县里摘掉。其实,我做过人流,大夫说我落下病根了,已经不能再生了。”三姐就愣住了,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来。“这事儿,别对任何人说,就是咱妈,也不能让她知道。知道了,又为我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了,我这个当闺女的,已经做了对不起爹妈的糊涂事,再让老人操心,岂不是罪孽深重?连上帝都不会饶恕我。过去那些事儿,隐瞒一天就算一天吧,除非老刁家不要我了,我再想别的办法。”红霞一副历经坎坷、屡遭磨难的样子,她波澜不惊地说完,就问三姐的日子怎么样。“你都看见了,就这样。”三姐也是平淡如水地对红霞说:“别看我家没钱花,粮食却管够,豆油也不缺,绝不会饿肚子,我家都快成了吃百家饭的了。”红霞迷惑不解,三姐就苦笑着说:“你三姐夫他沾染上了赌博的坏毛病,改也改不掉,输耍不成人,一麻袋苞米,甚至那头老母猪都输出去了,把我气个半死,哮喘病都犯了。可是,他也有招,能弥补赌博的过错,家里缺啥他都能要来,像和尚化缘似的,他有个好姐夫,叫作堤内损失堤外补吧。”吴友谊有个亲姐姐在县里,他的姐夫是县城铁东派出所的所长, 别看所长是副科级,官不大,能量却不小,偏偏所长是个“妻管严”,对老婆百依百顺。吴友谊灰头土脸地来姐姐家求援了,姐姐当着姐夫的面,看在死去的爹妈和3个侄子侄女的份上,对这个拿锥子扎脸皮都不带冒血的弟弟照例来一顿吐沫横飞的训斥,训斥完了就问家里现在还缺啥。所长听了就记在心里,不是打电话就是写条子,让这个不争气的小舅子,去某某粮店或者哪个牧场、单位食堂去拿,而且还是白拿,一分钱都不用给。还有,大队书记邓国中的一个小舅子因为盗窃被抓进去了,就是吴友谊带着邓国中找的这个所长姐夫给捞出来的,否则至少劳教半年。何况,邓国中的儿子邓文夏天洗澡呛水眼瞅着没影儿了,吴友谊赶巧路过,扑通下水将他拽了出来,赌徒吴友谊竟然还成了书记家的救命恩人,这正是邓国中不敢动也不愿动吴友谊的原因。包产到组了,龙水泉的马场也搞起了类似的包工作业。吴友谊说只管白天放马吃草,不管晚上喂料,场长不同意,吴友谊说你去找邓书记告我呀,你看他咋说。场长从大队部回来,反而还陪着笑脸问吴友谊有没有别的啥要求了,吴友谊就说把最老实的那一群分给我就行,场长照办了,吴友谊就知道了自己在邓书记心里的地位,越发的乖张荒唐,他甚至把有点儿病痛的马驹子杀掉了吃肉,编造瞎话说马驹子的一条腿让大眼贼洞给别断了,也没人敢揭发。这不,当晚的饭桌上,这位大队马场的马倌用自己嘴里的筷头子,给红霞的碗里夹了一块炒熟的小马肉,献着殷勤。那种呲着黄牙的贱笑,那种游移不定的眼神,都含着隐晦的色情。红霞不仅是有洁癖,干干净净的啥都图整洁,她对男人还有一种本能的抵触。自从10年前的那次在黄校长家喝酒醉的不省人事,早晨醒来失去贞操,然后在某一天晚上又遭到几个红卫兵的糟蹋之后,她就感觉天塌地陷了,自己特别肮脏,心里有一种深深的负罪感。她跟刁永海睡觉,做夫妻之事儿,那是迫不得已为了生活,而且她从来没有体会到男女之情欲的满足与快乐,她只是敷衍了事,尽一个女人的义务。当她敏感地意识到这个姐夫对她不怀好意,心里就产生了防备和鄙视。三姐在炒菜。外面风平浪静的,灶坑就没有抽劲儿,不好烧,倒烟。三姐被熏得直咳嗽,吴友谊这个只有蛮力气的大老爷们儿对此束手无策,三姐也实在想不出不让灶坑倒烟的办法。红霞想帮忙,却插不上手,三姐推着她出去。年龄才仅仅28岁的红霞,孩子心尚未泯灭,就在窗外哄着4个少年儿童玩跳绳的游戏。她穿的薄,一蹦一跳的时候,两个大乳房犹如活脱脱的小兔子,让吴友谊痴痴的傻了眼,入了不堪情境。红霞一回身,看到三姐夫在偷窥自己,刹那间羞红了脸,嗔怪着说了句“不许你看。”谁知,吴友谊竟然从嘴里冒出来这样一句话:“你再蹦,两个大奶子就掉下来了,可得当心点儿。”“流氓。”红霞嗔怪道,瞪了吴友谊一眼。她捂着胸口,不敢跳了,她和小丽各拽住绳子的一端,摇起来,让宝林来跳。男孩子本来就顽皮,6岁的宝林像个小猴子,手舞足蹈,窜上窜下,惹得人直想笑。吴友谊抱柴禾回来,走到红霞的背后,在三四米远的地方,他站住不动了。红霞大幅度甩着绳子,发出了开心的笑声。她发育丰满,穿着非常合身,腰肢和臀部勾勒出玲珑的曲线,一条扎着红绸子的油黑的马尾辫子散开了,瀑布似的在后背微微荡漾,这一幅少妇的背影美极了。吴友谊盯着红霞的性感部位,艰难地咽了几口吐沫,脑子里再次浮现出梦里都想要做的事儿的情景,怀里的柴草散落一地。小丽发现了自己的爹的异常模样,就说:“爹,你的柴禾都掉了。”红霞一回头,才看见吴友谊在她身后像个色鬼似的入定,十分的懊恼,又不便说什么。“啊,要进屋吃饭了,咱不玩了,我记得还有马肉干呢,对了还有咸鱼坯子,你妈都做好了,嘎嘎香呢。”吴友谊胡乱地嘟哝了几句,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吃过饭,吴友谊没事儿干,就栽歪在炕上听收音机,可是,他的贼眉鼠眼的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瞟着红霞的身子,脑子里幻想着虽然肮脏却又特别享受的情景。姐妹俩该说的眼前话都说完了,四个孩子的玩闹却在进行中。玩够了扔口袋抓嘎拉哈,就接着翻绳的游戏。一根头绳,在红霞的手里,让小丽一会儿变成了梯子,一会儿就是板凳,最后是纺线的拨楞锤子,最不好翻了,小丽被难住了。吴友谊凑过来,他觍着脸皮要替女儿翻绳。好多只眼睛都看着,红霞不好意思拒绝,只好端着双手让游戏继续进行。吴友谊本就是个粗鲁的汉子,这类细致精巧的活儿他怎么能干好?他装模作样地找窍门,手指头却有意无意地触碰着红霞的手背和手心,红霞触电似的一哆嗦,与此同时,吴友谊的口臭铺天盖地哈出来,熏得红霞要呕吐了。她忍住,闭着嘴,把脸侧过去了。“你看你,躲着我干啥呀?我是你亲姐夫,我还能吃了你?”吴友谊说着,竟然大胆地抓住了红霞的手,他的声音因莫名的兴奋都变了调门:“这小手啊,细皮嫩肉的,多招人稀罕呢。”“你干啥?当着孩子们的面儿,有脸没脸了?!”玉珍看不下去了,呵斥自己的男人。“怕啥的呀,开个玩笑嘛,俗话还说,小姨子有姐夫的半拉屁股呢,我摸摸她的手,恁好看呢,就碰碰,咋的了?工作场合的男女,不是可以握手嘛,男女跳舞都搂抱着呢。”吴友谊笑嘻嘻的,恬不知耻。“你有点儿分寸吧,孩子们眼巴巴的看着,都懂事儿了。”“嗨,算啥事儿,男女还不行握手了?我知道了,知道了,今后注意就是了。我这四小姨子是黄花大闺女呀?咋的,亲姐夫连碰都不让。”红霞羞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玉珍其实也敏感地发觉了吴友谊心怀鬼胎,自己的男人是个啥东西,只有当妻子的知道。该死的吴友谊,那方面的要求特别强烈,像发情的种马,精力四射,折腾得自己散了架子也不肯罢休。主要是他不懂卫生,从来不洗那个脏东西,把自己搞得疼痛难忍,做下了妇科病,他也毫不体恤。她用郭老四的当气球卖的避孕套糊弄了一段时间,把吴友谊憋得七窍生烟,后来他再要做那事儿,就干脆拒绝,躲着他,在炕上睡觉东一个西一个的,她搂着最小的小云,只要吴友谊摸黑想做,她就故意咳嗽使动静,把孩子弄醒了,提示吴友谊知道羞耻,别在孩子们眼睛里毁掉当爹的形象。红霞住了两晚,吴友谊的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他当着玉珍的面,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来一盒没有启封的“牡丹”牌带过滤嘴的香烟,手把手地递给红霞。红霞一愣,甩开他,没有接,说:“这烟,挺贵呢,够打五斤酱油了,我抽不起,你给别人吧。”“你是客人,招待好你,是应该的,应该的,这高级烟,就得我漂亮的四小姨子抽,她才有资格享受呢。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我都舍不得给。”吴友谊说着,再次硬往红霞的手里塞。红霞难堪地望着三姐。玉珍说你收下吧,你喜欢香烟,就抽吧。红霞接过烟,心情忐忑,闻了闻,没有打开包装盒。“这烟,你是在哪里——买的?”玉珍本来想说给小丽买白衬衫咱家都没有钱,你哪来的钱呢?吴友谊说:“二队的几个小兔崽子非要骑马玩儿,我就卡他们,不给一盒最高级的好烟,休想骑我的马。”玉珍知道吴友谊在撒谎,此前,她从来没有听过骑马的事情,说不定这个该死的家伙兜里还有几个赌资呢,为了达到他的卑鄙目的,他在变着法儿地对红霞买好呢,这才是纯粹的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哎,你舍不得呀?给我尝一口,我都抽经济和握手的,没有一个超过两毛钱的。”吴友谊拿回香烟,打开,点燃了一支,猛吸一口,闭眼独享,片刻才如梦初醒似的说,“确实是好东西呀,甜丝丝儿的,香喷喷的,好像老娘们儿的脸蛋儿,它一点儿都不辣,就像糖球儿似的,这味道,老美了。”他又吃了一口,把这支从他嘴里拔出来的水淋淋的烟棒儿,举到红霞的眼前,皮笑肉不笑地说:“给你吧,都是你的了,我就是尝尝,知道啥滋味儿就行了,我这个大老粗不配抽好烟,可别糟蹋了好东西。来,拿着呀,咋跟外人似的呢?”“给我!”玉珍气恼至极,她一把夺过来,放在自己的嘴里,她没抽半口,被烟雾刺激,肩膀一耸,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本来就有气管炎,没钱买药吃,挺着挺着病情就加重,发展成了哮喘。吐出来的几口白痰,伴着酸涩的泪水,玉珍的眼前变得模糊了。玉珍早就知道自己的男人想做那事儿,几乎都要想疯了,算来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他憋不住了,就想在小姨子的身上发泄,全然不顾什么伦理道德。他的强烈情欲就像火药桶,随时都可能爆炸,那个零碎闲着不用,积攒了太多的脏物,已经使这个男人不知道什么叫脸面和羞耻了。无奈,自己对男女之事真的特别反感,甚至是恐惧。她早就知道,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只是一种维持,平时连话都懒得说,为了抚养孩子而不得不在一起吃饭和睡觉,她只能盼望着她们快快长大,该结婚的结婚嫁出去,该娶媳妇的娶媳妇,等到她们都能独立生活了,自己就离开家庭这个樊笼寻找个清静处,在无欲无求中了此残生,只是目前,最大的小丽才12岁呀,小云4岁,早呢,只能忍着,耗着,在苦海里煎熬着。而她又知道,吴友谊之所以敢胆大妄为,不仅源于他的色心,主要还是欺负娘家没人。爹妈都老了,能管事儿的、家里外头一把好手的老五玉兰出嫁了,老六玉华只知道闷头干活儿,到秋天也要结婚出门子,两个弟弟都是学生,白面读书郎,老大懦弱不顶用,机灵鬼老二还去了县里,就是哥两个加一起,又能把五大三粗的吴友谊怎么样呢?杨少武同学不辞而别去县城读书去了,凭他的聪明脑瓜,考大学几乎是手拿把掐,板上钉钉。他小六还没毕业,就直接跳到了初二,这等于是跳了两级呀,这个小神童!龙水泉学校是个旱洼地,留不住这条大鱼呀,人家去县里的最好的初中攀高枝去了,从此没人再给集体争取荣誉了,老师们都感觉挺遗憾的,同时又为他而高兴,他再有能耐,考进哪个名牌大学,他也是从龙水泉走出去的。同学们也热议了一段时间,因为杨少武是本学校第一个去县城读书的,而且还是跳级,他是真有能耐呀,除了羡慕就是被激励,毕竟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他厉害,咱也不是孬货,慢鸟常飞,勤能补拙就是了。温占海老师调到红旗公社中学去了,黄金宝校长挽留不住,这种人事上的调动也是出于无奈。公社缺好老师,县里又派不下来人,只能让大队一级的学校做出牺牲。对于温老师本人来说,能上一个台阶,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才学,自然是好事儿,人往高处走嘛。这位温老师也是个人才,他不仅课讲得好,还是大队宣传队的骨干,他能写顺口溜、三句半,擅长绘画,谁家的箱子柜子上的梅兰竹菊或者喜鹊登枝图,都是出于他的手笔,他的才学也是被广大群众公认的。对于少武同学的转学,温老师心里是怅然若失的。这个机灵鬼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一次次在公社拿大奖,当老师的,最大的成就感就是培养出几个尖子生,在公社乃至于全县的比赛中获得好名次。当然了,带高中教高三,把学生亲手送进高等学府,也许更能证明教学能力和水平,不过说老实话,自己原来是生产队的记工员,赶上了好政策,成为了工农兵大学生,感谢大队领导和父老乡亲的关怀与信任,在克山萌芽学校深造了一年半,其实,那种开门办学的半工半读的教学体制,并没有让学员学到什么真东西,匆匆毕业了就又回到家乡任教,所谓的一专多能,纯粹都是靠着热爱和毅力,像陈景润那样顽强自学得来的。大队学校虽然是帽中,但还是以小学为主,自己当上了主任,协助校长做管理,主要精力依然还是投入到教学上。温老师原来的打算是要带第一届初三毕业班的,可是,冒出来了个山东流民韩忠生,人家“文革”之前在山东老家就是教高中的,数理化样样精通,又会搞科技种田,属于全能型人才,来学校当民办老师了,这个家伙的巨大能量得到了释放,把学校的事情当成自己家的日子来过,时时处处都有他的突出现实表现,一时风光无两,全大队的眼珠子几乎都聚焦在了这个“富农分子”的身上。好学生走了,自己的那点儿光晕又叫韩忠生给遮盖了。历史上的三国有个文武全才周瑜,偏偏世界上又多出个神机妙算的诸葛亮,他因舌战群儒、草船借箭而青史留名,于是,温老师觉得离开龙水泉学校也是恰逢其时,命运使然。“你走了,谁来接任这个主任呢?”黄校长哭丧着脸问。他只管生产,抓创收,改善条件,对教学事务并不热心,从前都是靠着温老师这个得力助手。“韩忠生啊,非他莫属,他是千里马,能者多劳嘛。”温老师不假思索地说,绝对不是出于嫉贤妒能或者鞭打快牛的心理,他认为于公于私,这个“韩山东”都适合干这个主任。“我也想过,可是,他才来学校不到三个月,我怕难以服众啊,用他,怕是要挫伤其他老师的工作积极性呢。我想,先用一用李明远老师呢?”“呵呵,那我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温老师不置可否,他知道李老师啥水平。果然没几天,公社教育办召开一次各个大队学校的业务领导会议,让汇报一下近期工作总结和下学期提高教学质量的主要措施。散会后,电话紧跟着就打过来了,教育办主任兼中心校校长董玺,不客气地状告黄校长,你那儿的新上任的李老师喝得醉醺醺的,胡说八道了一通,这人不适合当领导,让黄校长把主任换成那个山东人韩忠生老师。“这个韩山东,时来运转了,好事儿一拨接一拨,喝凉水都长膘啊!”黄校长在心里暗暗喟叹。小丽带着王凤云来看姥姥了,她们去供销社买了一瓶子酱油,路过姥姥家,就在姥姥家吃午饭。姥姥见到两个花枝招展的外孙女,自然喜不自胜。得知四闺女玉霞住在三闺女玉珍家里,老郭太太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忧戚。凭着60多年的生活经验,她知道三姑爷吴友谊不是个好男人,特别是他嗜赌如命,不务正业,还脾气暴躁,导致夫妻感情不好,一直在打打闹闹的过日子。玉霞可能是在老刁家感觉孤单,来姐姐家串门,当她问凤云来几天了,凤云说都第四天了,姥姥就让凤云给妈妈传话说住亲戚不能超过3天,明天赶紧回得胜大队去。“不滴,我后天庆祝六一演节目,要让凤云看看我的舞蹈,我是领队呢,还要朗诵一首诗。”小丽表示反对。“我要看小表姐的演出,我妈还给她钱,买了白衬衣呢,我和宝林、小云他们玩儿的可好了。”凤云也不想走。“对了,我还有个独唱,红星照我去战斗。只要戴红领巾就行,对服装没要求。”大舅少文说,他是希望两个外甥女届时给自己鼓掌喝彩呢。“傻孩子,亲戚远了香,近了臭。小孩子不懂,少文,连你也不懂?”老郭太太有些生气。“妈,你好像说反了吧?亲戚,都是越处越近,隔山掉远的,长时间不联系,慢慢就生疏了,你就比如我老姐吧,还一奶同胞的亲骨肉呢,我都忘了她的模样了。想起我还有个老姐,我就只能看她的照片。”少文不服气,还振振有词。一旁的杨老汉思索着,字斟句酌地说:“让你四姐来你大姐家住两天吧,你三姐家地方小,孩子多,挑事儿,麻烦多,可别恼了就行,也别出啥事儿。”未等少文说话,凤云就说:“姥爷姥爷,我妈妈经常叨咕你和我姥姥呢,她说以后会来四队的,可是,现在还不是时候呢。你要是想我妈了,你可以去得胜我家呀。”“嗷,你这个懂事儿的小丫头片子!”杨老汉心里一热,笑了,他摩挲一下凤云的羊角小辫子说,“你姥爷从前被专政,被管制都习惯了,我哪都不去,就连供销社都不去。”小丽说:“姥爷你就去学校看我们演节目呗,你不是被解放了嘛,哪儿都可以随便溜达呀。”杨老汉摸摸稀疏的山羊胡子,满意地说:“嗯,那倒是,自留地的小草长高了,该铲第一遍地了,等你二舅的学校放假了,他从县里回家的吧,咱们一起观赏你的节目去。”“我要是获奖了,是不是得有奖品呀?”小丽歪着脑袋看姥爷。杨老汉笑眯眯地说:“有,当然有,奖励给我外孙女儿啥呢?”小丽从兜里掏出来一块玻璃纸包着的奶糖,举到老汉眼前:“我先奖励给我姥爷一块糖吧。”“哎,你这孩子,这是什么意思呢?”老汉被搞蒙了。小丽笑嘻嘻地说:“为了我的奖励的奖励,姥爷给我的奖品肯定是双份儿的,我把凤云的那份儿都带出来了呀。”“嘿,小丽这丫头,跟她二舅一样,也是精灵鬼怪的,心眼儿可真多。”老汉夸赞道。“咋不跟我一样呢?难道,我比他傻吗?当老人的可不能偏心。”少文不高兴了。“我大儿子哪里傻?谁要是说他傻,他才是个大傻瓜呢!我大儿子是真人不露相,他一句顶一万句,你们看那些当官儿的,哪个一天到晚像你们似的,碎碎叨叨的乱说话?”老郭太太对两个儿子是一碗水端平,她不允许任何人说儿子的不好。爷几个正热热闹闹地说着话,大姐杨玉杰来了,她送来了半小盆煮熟的狍子肉。这只傻狍子,是柱子开拖拉机在乌裕尔河的河套开荒的时候,用摇把打断了腿逮住的,然后机耕队的几个人就把它杀了吃肉。正好玉华从地里收工回来了,见到狍子肉,自然欢喜的很,她让少文把高占军叫来,一起品尝一下美味,并且说高占军都累瘦了,得给他补养一下。这时候的高占军,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岳父岳母家,自然是毫不客气地盘腿大坐在炕上,不顾忌地吧嗒着嘴大吃二喝,还挑剔说这狍子肉味儿有点儿腥,要是再放几颗干辣椒加茴香粒儿就妥妥的了。“你那么会做饭,咋没见你给你姐姐和姐夫做一顿呢?哪天不是肚子撑得溜圆,嘴一抹就开溜,家务活儿这一块,你可没资格唱高调。”玉华笑着说。这本是一句未婚夫妻之间的玩笑话,可是,在两位老人面前,性格急躁的高占军的脸就挂不住了,他硬梆梆地回敬了一句:“我做饭不做饭的,还轮不到你来讽刺我,你天天盯着我,你看见了?家务活儿,长个手就会,就看你想不想干,我咋唱高调了?我没资格,那你有资格?”“嗬,好歹话你都听不出来,属于猪八戒他二姨的,四六不懂。”玉华有些生气,但是依然用调侃的口吻。“你懂,就你懂?念了几天书,自己不知道吗?你啥文化水平,斗大的字,不认识一箩筐,你真懂假懂呀?国家的大政方针你能说出一二来吗?你也配当妇女队长?连报纸你都看不下来,就是文盲一个,我多少还比你多认识几个字呢,反倒还来教训我来了?老鸹落在猪身上,看别人黑却不见自己黑。”高占军针锋相对,用了强硬的辩驳的语气。玉华的脾气再好,此时也生气了,因为高占军的话里有明显的嫌弃她文化水平低的意思,而这,正是她的软肋,何况,还是在自己的家里,好心好意请他来吃狍子肉,不领情也就罢了,还让自己的脸上挂不住。玉华的火气上升,“啪”的一声,把筷子摔了,她气鼓鼓地说:“我文化水平低,那能怨我吗?谁不想多念几天书呢,可恨那阶级斗争的社会形势,我配不上你,你高?桃不好,你的姓好,那你去找文化水平高的去呀,都在一个屯子住着,前后院,你不认识我,你眼睛瞎呀还是近视眼呀?这狍子肉,喂狗还能跟我点头哈腰的呢。”听到玉华说出了类似于最后通牒的话,高占军的倔脾气来了,他停止了咀嚼,也把筷子一摔,蓄势待发。老郭太太一看他们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导致口角不断升级,涉及到了原则问题,就不得不站出来平息事端,她故意严肃地说:“你们还让不让我吃这顿饭了?都少说两句行不行?这还没结婚呢,就跟两口子吵架似的,怎么还斗上嘴了呢?不分里外远近、青红皂白的。小六子,你那话不好听,得给占军赔个不是,反过来,占军的话也不合适,玉华文化低,那是人人都知道的,你不能揭短。”二人谁都不说话了,你剜我一眼,我瞪你一下,确实像小两口因为鸡毛蒜皮的家务事而吵架。杨老汉咳嗽一声,他以老者的姿态,用谆谆教诲的语气说道:“你们今后得保持距离了,孔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则不逊,远则怨。你们现在是处对象,不是一家人,真不能天天的腻在一起,我就怕出啥事儿,让人家闲言碎语的,背后嚼咱们的舌根子,好说不好听的,我的意思,你们明白不?有活儿一起干,没活儿就各回各家,都规规矩矩的,等到秋天收拾完了庄稼,办个婚礼,你们再天天形影不离的,也没人说啥。反正,你大姐告诉我,她听别人说的,说你们都睡在一起了,就差生孩子了。”一听这话,如同点燃了炸雷,二人同时气愤地骂了起来。“哪个烂舌头说的?我现在就找他去,扇他两个大嘴巴!我草他妈的,这不是污蔑人吗?”高占军脸红脖子粗了,拿出了要打架的姿势。“说这话的人是放屁!我俩干啥了自己还不清楚嘛,谁要是造谣,让他天打五雷轰,出门让汽车压死,马毛了让车砸死!”玉华气得眼泪下来了,她诅咒发誓,自证清白,冤屈得“咕咚”趴在炕上,呜呜哭了两声,见两个小外甥女面面相觑,吓得大气儿不敢出,就只得起来重新吃饭,因为下午还要去铲地呢,饿着肚子可不行。老郭太太心疼女儿,就埋怨老汉道:“你个死老头子乱传话,饭桌上没分寸!行了行了,该吃饭吃饭,咱们都好好的啊,脚正不怕鞋歪,行的正走的端,丑事儿就离咱们家远远的,舌头长在人家嘴上,玷污咱的名誉,他不怕老天报应就说去吧。”孰料,祸起萧墙,丑事儿就发生在自己家人的家庭内部。白天里,红霞跟着三姐去给她家的猪饲料地种的甜菜除草间苗。辽阔的蓝天,洁白的云朵,碧绿的庄稼,呼吸着甜润的小北风,哼唱着二人转的小调,加之浓厚的骨肉亲情,姐俩说说笑笑着,非常愉快。她们都累了,吃完晚饭,洗洗脸就睡觉了。由于天气热,喝了很多凉水,半夜时分,玉珍突觉肚子不舒服,她出去上了一趟厕所。她出去的时候,挨着她睡觉的红霞正打着呼噜,睡得十分酣沉。小孩子们,包括炕梢的吴友谊都安安静静地进入了梦乡。夜黑如墨,万籁俱寂,前后也就三四分钟的工夫,玉珍蹑手蹑脚地进屋,在开门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两个黑影在炕头上正在搏斗。是搏斗,她只能用搏斗这个词来形容那个最不堪的情景。上面的黑影是自己的男人,下面的是自己的妹妹。他们二人没有说话,只有喘息,只有动作,是进攻和防守,一个要压上去,一个拼力抗拒,四条胳膊扭缠在一起,四条腿也是激烈的交锋,脸对脸的互相啃咬——这,应该就是违背妇女意志的强奸了!在黑暗中进行的不法行为!玉珍把电灯绳一拉,一切都戛然而止,通亮的光晕下,吴友谊只穿着烂背心,他露着屁股,光溜溜的,样子丑陋极了。“你干啥呢?这么不要脸!你,你真是个畜生,你要奸污我妹妹?滚出去!你个色狼,王八蛋,你个变态狂!”玉珍的耳畔响起了一串鞭炮,她感觉不到是自己的怒吼。“我,我看不见,我摸差了,你不跟我睡一个被窝,我,我都要憋死了。”四个小孩儿同时都醒了,有的摸着眼睛,有的打哈欠,有的站了起来。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切,不明所以,困惑不解。玉珍听清楚了一个男人最无耻也是最无赖的辩解,她想上去挠烂了他,给他脸上刮花,让他无法见人,可是,极度愤怒之下,她的心忽然一阵翻滚,浑身一阵悸动,她的脚步踉跄着,几乎要跌倒了。在她的视线里,光屁股男人背对着四个小孩儿蹲了下去,然后又站起,捂着下身,慌不择路地撞在门框上,把房梁上的灰尘都给震落下来,仓皇出逃了。他还算知道在孩子们面前没脸当爹当长辈啊?!红霞软软地坐了起来,刚才几分钟的殊死厮杀,耗尽了她的所有力气,这个男人身体硬梆梆,像蛮牛一样的孔武有力。她的胸衣被扯坏了,露出了白花花的胸脯,内裤也几乎被一双钳子似的大手撕碎了。一时间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明白自己遭到了侵犯,但是这个野蛮的男人还没有得逞,如果三姐不及时进来,再耽搁半分钟,可能就要被他给凌辱了。自己只是脸上和嘴唇好像被猪给啃了,留下了湿淋淋、臭烘烘的口水,恶心得只想吐。在姐姐的注视下,在孩子们眼巴巴的目光里,潮水似的难言的屈辱和痛苦把她给淹没了,她双手捂脸,嘤嘤地哭开了。最大的小丽“哇”地一声哭了,她也捂着脸,哽咽着说:“我爹,他咋这样呢?他干的啥事儿呀,让我说他啥好呢?他,他,妈!你看哪,他还没穿衣服呢,就出去了,让人看见,多不好啊!”小丽已经懂得了人事儿,她感觉这个爹实在是太不像话了,她羞愧得无地自容。“我给他送去!他不要脸,咱们还要脸呢!他死了,咱们还得好好活着呢。”玉珍说着,划拉一圈儿,把吴友谊白天穿的衣服、袜子、鞋子统统抱在一起,拉开外屋门,像丢垃圾一样,一股脑儿地扔在窗前,冲着茫茫夜空,大喊了一句“你死在外面,别回来了!”然后,将门在里边插上了,为了防止那个畜生进来再作恶,她还在门吊环那里用绳子别上了烧火叉子。第46章 杨少武智解烦心事,郭老太泄露大秘密“你们谁都别拦着我,我老太太跟他算账,拼命!我看他吴友谊能把我这个丈母娘怎么样?还有没有王法了?去告官,去公安局告他犯了强奸罪,把他送进监狱里去!让全大队的人都知道吴友谊是个强奸犯,看他咋还有脸放马?他还人五人六的去耍钱?他进去了,地里的活儿谁来干?玉珍她们娘几个咋生活呢?”得知四闺女被三姑爷强暴,老郭太太大发雷霆,怒不可遏,她简直都被气疯了。这事儿就是最打脸的丑事,要是一旦传出去,让外人知道了,背后指指戳戳的,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还怎么在龙水泉出出进进的?所以,在告官还是不告官这个问题上,老太太又犹豫了。六一儿童节的这天是星期天,杨少武同学骑自行车回到家里,他自然就错过了外甥女小丽的歌舞和哥哥杨少文的独唱,他是初二的学生了,在县城一个来月,接触了不少新鲜事物,开阔了眼界,自觉长大了,对如何过儿童节的兴趣大减。他没有忘记给哥哥这个“老儿童”买个礼物——能塞进去铅笔头的画圈儿特圆的圆规。当他听说了四姐被三姐夫强暴的事,他除了震惊,鄙夷,还有疑问和迷惑,无论如何,他都不相信这个事情是真的,因为有很多细节,都没有搞清楚,主要是听了大姐的无头无尾的几句话,就轻易相信这个事实,难免主观武断,在感情上也通不过。不过,无风不起浪,他肯定地认为吴友谊对四姐非礼了,比如搂抱、强吻之类的猥亵动作。当然了,农民是说不出“非礼”这个文明词儿的,要是说“猥亵”,他们就一脸懵圈,当然了,农民们会用“摸奶子”、“他要上人家”这样的俗词俚语来形容男女之间不正当关系。这桩难以言说的丑事儿,是大姐爆的雷。赶巧,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大姐就去了五队的三妹妹玉珍家,她要看看四妹妹,因为送狍子肉见到了凤云,才知道红霞来了龙水泉,她猜测,四妹妹在慢慢的回归这个家庭,很有可能是无颜拜见老爹吧,她距离老家只有一里来地了,心理上的距离也在慢慢的缩短,这是一件骨肉团圆的大好事儿。见姐俩都郁郁寡欢,愁眉不展,甚至是泪眼婆娑,大姐就问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又跟吴友谊吵架了。开始的时候,两个妹妹都顾左右而言他,大姐一再追问,她们才吞吞吐吐的说了,当然只说了个大概,只说吴友谊半夜犯浑,像个发情的牲口,不管是谁都要上来。大姐记清楚了吴友谊是“晚上摸差了,光屁股跑了”这十个字,回来第一时间来到爹妈家,对爹妈说了这信息量极大的令人浮想联翩的十个字,因为当时,红霞回味起昨晚上那令人作呕的那一幕,再次流下了无声的眼泪,对具体细节,当大姐的不好问,然后,姐三个就一起咒骂那个丧天良的不知羞耻的吴友谊。“这是一件丑闻,到此为止,不能让张庆春知道!别看他是咱们的外甥。”少武白皙的小脸蛋蒙上了一层霜,他冷冷地说。“为啥呢?”哥哥少文问,他也懂得一些道理,却明知故问,要在二弟的嘴里验证自己的想法。“你真糊涂啊,有句话叫作——家丑不可外扬,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见少文眨巴着眼睛,少武以师哥的身份继续给他上课,“你仔细想一想,他知道了,可能二姐就得知道,二姐知道了,除了生气上火,还能做什么呢?进一步来说,张庆春知道了,他是能帮着咱们去揍吴友谊那个混蛋呢,还是能替咱们出一口气呢?他是个老师,还是临时代课的,为人师表,克己复礼,他什么都不能做,这件事儿,只能是徒然地增加他的烦恼。还有,二姐夫能不能知道?应该能知道,他知道了,除了耻笑,耻笑啥?咱们老杨家门风不好,他还能做什么?他也什么都做不了。昨天,庆春去县里了,我陪着他去的新华书店,买了不少复习资料,他说要考试,技工学校有招生,得抓紧复习了,咱们也不要打扰这个勤奋攻读的小张老师了。”说完,少武瞅瞅大姐,换上一副笑脸说:“大姐,你也要管好自己这张嘴,别到处乱说,家里几个人知道就行了,就是我大姐夫,你也不要让他知道。他知道了,我只能说,有害无益!”大姐说:“嗯,我知道了,除了你大姐夫,今后再不让外人知道了。就是柱子,也不能知道。”“哎,我的亲大姐呀,你这不就是让我大姐夫知道了嘛。”“我寻思,两口子嘛,知道了他也不能随便往外说,我还有让他劝告一下吴友谊的意思呢,贼不偷家里,我没考虑那么多呀。回家我嘱咐嘱咐那个老橛子,告诉他,别对外人说。”“他就是外人!别看你们是一家人,可是,对于咱们家来说,他跟咱们不是一个姓,没有血缘关系,那就是外人。外人也有家人,好朋友,关系不错的,酒桌上一高兴就啥都说了,比如他跟邓国中就特别好,说不定哪天就泄露出去了。唉,尤其是我四姐,当年加入了红卫兵组织,还跟咱家划清过界限,连名字都改了,她是个有争议的复杂的人物,在咱们这儿,大小也算是个名人吧,名人嘛,是是非非就多。”少武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说得少文和大姐都心悦诚服,频频点头。六姐玉华听了二弟弟这一番话,也是十分佩服,她说:“刚才我一听到那个畜生不如的王八蛋,干了那样让人恶心的损事儿,气得我的肺管子都要炸了,恨不得让高占军去揍他一顿,我也上手,把他的狗脸抓烂了,让他一辈子都在龙水泉五队抬不起头来,现在一听你这话,还是算了吧,但是,得警告他,再有第二次,决不轻饶!卸掉他一条腿!”“你以为他傻呀,怎么还会有第二次?他有三个孩子呢,他不为自己,也得为孩子们想一想啊!大姐说,当时他的衣服都让三姐给扔出去了,还把门别上了不让他进屋,小丽都气哭了,那阵势,有多么的难以形容吧。我认为他也是一时糊涂,毕竟是个没文化的粗人,见色起意,鬼迷心窍了,他肯定后悔的。说不定啊,他现在就藏在哪个耗子窟窿里边哭呢,打自己的嘴巴说不是人,是个美国大尿盆呢。”众人都被少武给说笑了,如此严重的家庭丑事儿,在他的眼里几乎就不是个事儿,他还能淡定地分析利弊,说的头头是道,看来,送他去县里读书是个英明的决策。“放心吧,他今后会老老实实的,十年八年不好说,起码三五年之内,他会努力做个好丈夫,好父亲的,哪怕他狗戴帽子装人呢。”少武反而还安慰起了众人。“怎么会?狗改不了吃屎,你别自己吃宽心丸了。”玉华提出疑问。“让他家里人警告他,咱们不必参与。”少武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冷笑一声,“趁热打铁,让三姐去县里,找他当派出所所长的姐夫,让他姐夫来管教他,比咱们兴师动众的讨伐他,管用一百倍。”“这个主意管用,不过,够损的呀。”少文看出了门道。“谁说家丑不可外扬?得看什么样儿的家丑,谁来扬出去?总之一句话,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另外,借着这次事件,也给吴友谊这个家伙来一次最后通牒,让他戒赌,必须得戒赌!这笔账,先给他记着,再赌博的话,新账旧账一起算,那结果就是离婚,否则的话,让他的姐姐和姐夫对他家法伺候,这,也许是坏事儿还能变成好事儿呢。”“嗯,我看行,让玉珍过两天去县里,去他姐姐家告状,不是有个戏文,叫杨三姐告状嘛,我二儿子哪来的这些道道呢?”妈妈也想开了,心里憋着的一团怒气终于烟消云散了。“我老妈也不简单,还知道杨三姐告状呢,我这不叫道道,我是从书本中得来的知识,叫作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要用全面的、对立统一的观点,一分为二地看问题,还要分清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这就是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辩证法。”“你们瞧瞧,我二儿子成了大学问家了,这书,可没白读啊!这件磕碜事儿,就过去了,谁都不要再提了。”杨老汉也不再唉声叹气了。少文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就问少武在二中考试没有,考了多少名?少武回答没有考试,就是考试的话,恐怕与第一名无缘了,因为英语学科自己是零基础,人家都已经学习了句子和时态,而自己还在学习音标和单词,简直是落后了八丈远。“温老师调转到公社中学去了,韩老师,他不是已经当上了主任了嘛,他要看看你的卷子,主要是研究一下县城学校的试题,他跟我说了,别忘了这件事儿。”少文说。“我都知道了,意思就是我下次再回家,给他带回来几张卷子呗。”“聪明人,就是好办事儿。”“你也要变得聪明点儿,首先是体现在学习成绩上,我看看你的期中考试成绩单。”“不好意思,上升了两名,跟你比,感觉还是拿不出手呢。”“我是初二,你是小六,肯定没法儿比。”“我知道,县里也有期中考试,你的成绩如何?”少武顿了一下,他的脸色微微发红,旋即就若无其事地说:“县城跟农村不一样,他们是月考,每月的月初进行,拉单桌考,可严了,我回去就要考试了,真不知道能排名第几呢。”少文相信了弟弟的话,他问英语好学不,少武来了精神,眉飞色舞地说了几个单词,比如格尺叫“如勒、老师叫“踢扯”、学生叫“四提留扽特”、姓名叫“内母”,你叫什么名字就是“我吃要内母”,你几岁了,就是“哈呜偶达阿由”。“马,就是豪斯,红马,就是瑞达豪斯。”少武继续卖弄着。“马倌呢?”少文问。少武不会了,但是又不想被哥哥说不行,就顺嘴说:“豪斯狗屎。”“狗屎?就是狗拉的屎吗?”“舌前音,还要加个儿化。”少武想,反正哥哥不懂,现在我说啥他都信,等他两年后开始学英语的时候,怕是对自己的胡咧咧早就忘光了。少文问那狗和猪呢,少武顺利地回答上来了,怕露馅,就说别问了,反正动物的后缀都有个哥的字音。少文来了极大的兴趣,他问狗是刀哥,猪是屁哥,那么牛和马又是什么哥呢?少武说,爱谁哥就谁哥,反正它不是我的哥就行,我哥正在学英语呢。少文听了,就“嘿嘿、嘿嘿”地笑出了声;少武见哄得哥哥开心,也自鸣得意地笑了。妈妈见此情景,用胳膊肘触碰一下老汉,满心喜悦地说:“小哥俩儿在一起多好,和和气气的,过年16岁了,都懂事儿了,也不闹包了,叫咱们省心了,你瞅瞅,他们在搞学问,研究学习英语问题呢。”老汉受了感染,愉悦而悄声地对老伴说:“嗯,他妈巴子的,原来是7个闺女,怕绝户,结果,一块儿来了两个带把儿的,文革那时候困难是困难,咱们咬牙挺住了,转眼就都长大了,爱学习,这是好事儿,可也得考虑以后的生活,别说两个都上了大学,就是脚跟脚地上高中,以后要是包产到户了,收割庄稼,扛麻袋抡钐刀那些体力活,是你干还是我干呢?”“你个老地主,说话不看场合,让人扫兴!就看眼前不看往后,算小账不算大帐,你说的话,有时候像放屁,我就不愿意听!我儿子都是考大学当官儿的材料,他们怎么能下庄稼地呢?老刁亲家不也说了嘛,供!就是吃糠咽菜、砸锅卖铁也供,只要他能考上,就供!”“供,供?等包产到户了,我看就像刚解放那阵儿,搞互助组的时候,个人顾个人,我看你家没劳力,那些庄稼没人伺候,不喝西北风就好。”老汉依然忧虑重重,心有不甘地提醒老伴儿。“我看你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儿格拉牙,那人早晚都得死,不是化成灰就是烂成土,还活着干啥?你都七十多了,干啥啥不中,快点儿去见阎王爷吧!”老太太动气了。声音大了,由嘀咕变成了争吵,被沉醉在趣味英语学习之中的少文少武哥俩听得真真切切,他们不说话了,各自都陷入了思考。玉华埋怨了爹妈几句,匆匆吃过午饭,就扛着锄头,继续出工铲地去了。六月初的田野,一片碧绿,生机盎然,小麦和玉米长得没膝了,而糜子刚刚有两寸长,正需要除草间苗。三亩自留地,种植了甜菜和土豆以及糜子。甜菜和土豆都让妈妈给侍弄完了,星期天,少文不上学,少武懂事儿地想干家务活,他要在傍晚时分回县里,哥俩就跟着妈妈来给糜子除草了。少武抡着五姐在家时候用过的长柄锄头,像模像样地刨除垄台上的杂草,不时地将猪能吃的灰菜和苣荬菜捡起来,放入小筐里。他戴着五姐的草帽,把裤脚挽起,俨然一个热爱劳动的公社小社员了。为了配合此时的身份,他借景抒情,竟然唱了起来:我是公社小社员哪,手拿小镰刀呀身背小竹篮呀,放学以后去劳动割草积肥拾麦穗,越干越喜欢哎嗨嗨哎嗨嗨——“别唱了!闹心。”歌声被哥哥少文厉声打断了。“哎,你这孩子,你自己不唱歌,咋还不许别人唱?六一表演节目,你不是还登台唱了嘛。是不是没获奖,心里不高兴?”妈妈奇怪地问,她两手焦绿,用手背撩起来额前的头发。“不是,奖不奖的无所谓,获奖了也就是高兴一阵儿,得个小刀橡皮擦之类,我不稀罕,我就是心里不得劲儿,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少文一脸的不耐烦。“让我猜猜哈,说的不对,请哥哥海涵。”少武看看哥哥的脸色,没笑挤笑地说,“哥你别把爹的话记在心里,他就是随口一说,咱们得站在当老人的角度考虑问题,他首先考虑的是生活,是柴米油盐,请你放心,咱们有那么多的姐姐姐夫和外甥呢,他们都能帮咱们一把,等将来——”“你别说了,我懂!将来,你学习好,百分百能考上大学,在城里上班,拿工资,坐办公室,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你的前途一片光明,我的将来呢?我的将来,我都看透了,就是下庄稼地当农民,伺候老人,供弟弟上大学,我顶多就是混个初中毕业证,不至于当让人瞧不起的睁眼瞎。都是一个妈生养的,我难道就应该扎根农村,顺垄沟找豆包吃吗?难道就得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吗?让我当农民,累,就累死,穷,就穷死,一眼就看到老,你们想都别想!妈还好一些,爹,那个老封建老顽固,我烦他!”少文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大通,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眼睛都湿润了。“哥,你不能钻牛角尖,这个问题,到时候会解决的,你放心,有句话说的好——打铁还需自身硬,只要你保证学习好就行,就怕你学习不好。”少武找不出别的理由来说服哥哥,只好空泛无力地安慰道。“钻牛角尖?这就是明摆着的事实,连傻子都能看出来。还学习好,我怎么能好?你不是说了嘛,县城的小学六年级都要开英语课了,咱们这儿,初三毕业了都没有接触英语,你咋跟人家比?咋能名列前茅?就像开运动会,人家都提前跑100米了,你咋能撵上?”少文说完,气馁地一屁股坐下去,他的屁股底下,是几棵糜子苗。妈妈看见少文坐在了垄台上,就大呼小叫着:“我的小祖宗,你压死了我的糜子!你还想吃黄米饭和粘豆包啊?”“我顶多,也就是少吃一个破豆包呗!不干了,腰疼,庄稼活儿真不是人干的,太累了。”少文说着,慵懒地要躺下去。妈妈的力气够大,一把将少文拽了起来,然后用手将倒伏的秧苗扶正,培上几把土,惋惜地说:“幸好,这几棵苗没伤着根,也许还能活,耽误长高了。小祖宗啊,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你五姐在家的时候,啥都不让你们哥俩干,我看是把你们惯出来毛病了。一个铲地打兔子,花大板带冒锄的;一个草苗不分,你看,这稗子草和糜子长相差不多,少文,你看你薅掉了多少苗啊!你们哥俩,就是地主秧子,不是干庄稼活儿的虫鸟。”说着说着,妈妈突然笑了起来,“不会干就不干,咱们好好念书,考大学当干部去。”妈妈一根垄,哥俩一根垄,妈妈的那根垄干得又快又干净,而哥俩的这根垄确实高矮不齐,弄得很差,少武感觉惭愧,他灵机一动,就模仿《沙家浜》的唱段,胡编乱造地唱了起来:“路也走不动,山也不能爬,只能把咱家的肥猪养大了把它杀。感谢爹来感谢妈,俩儿子就像黑铁塔,到那时,身强力壮跨战马,驰骋草原摘野花,献给你呀,我那德高望重的,最亲爱的老妈妈——”少武演戏似的,扑到妈妈的怀里,做出低头抹泪、万分感激状,把老太太哄得哈哈大笑。“这个活宝,你可别闹了,看把小苗踩倒了。”而少文则不屑地滋出口水,阴阳怪气地说:“看把你得瑟的,姓啥都忘了,你算是出去躲清静了,离开了这个鬼地方,你不知道这一个月我是怎么过来的?”少武一怔,问发生了什么事儿。少文指指一小块没有苗的空垄台,哥俩挨着坐下,他就说:“我忘了告诉你,王恩记的妈妈跳井了,差点儿被淹死,很多人围着井台叫唤,兴师动众的,把她捞上来了之后,才发现她把屎尿都拉在了裤兜子里,井水不臭也臭了。大队用机井抽了三天三夜,都成小河了,水也没抽干,说是这口井打在了龙脉上,结果整的,都膈应,没人敢吃老井里的水了。山东人倔,两口子吵架了就寻死觅活的,把咱爷爷亲手挖的老井给整废了,现在,那口井水只能饮牲口了,顶多用来煮猪食。”少武咋舌,说:“嗯,这算是一个大新闻,挺遗憾的,可惜了,幸亏咱家打了洋井。还有哪些值得关注的事件呢?说来我听听。”少文简短地叙述了几件本月新闻,什么李桂年的爷爷上吊死了,池殿臣的奶奶喝药了,孙猴子的老婆偷汉子让人逮住了,王铁匠和陈兽医因为种菜园子都动刀子了等等,然后,他接着说:“还有就是,亲戚圈儿里发生的事儿。四哥郭少波由于多项罪名,进监狱了,你知道就不说了。咱们二姨想把她家这个四川小媳妇儿卖掉,想挽回损失,大表哥毛英田哭咧咧的来找咱妈,咱妈做二姨的思想工作,好说歹说,才使得二姨暂时打消了这个坏念头,想不到吧,二姨也想当人口贩子!她不知道犯法吗?她是真的不知道。再有就是,亲姐夫敢打小姨子的坏主意,多么无耻,多么的不要脸啊!他也不考虑一下后果,人这一撇一捺,是怎么写的?!你说,农村为啥这么愚昧,这么落后呢?我晚上睡不着觉,就在思考这个问题。”少武歪着头,端详哥哥,他发现哥哥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正在走向成熟,就说:“哥呀,你思考的问题,也是我一直在思考的,正是使我苦恼的问题的根源所在。总而言之,说到底,就是没文化!没文化,才会做这些不知廉耻的不文明甚至是违法犯罪的事情。用个成语,叫作井底之蛙,看到的就是巴掌大的一片天。这,正是我要离开农村的原因,不对,应该说是咱们哥俩一起要离开农村的关键因素。只是,目前咱们还没有赚钱的能力,不能独立生存。爹妈年纪大了,六姐和高占军都已经登记了,她到秋天就结婚出门子,虽然没有远走高飞,那也是别人家的媳妇了。咱们的理想是考大学,目前只能叫梦想,梦想与现实是一对儿孪生的姐妹,咱们总得面对现实吧,现实是啥?那就是柴米油盐地过日子,也难怪,爹总是唉声叹气的,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不说别的,就说盖房子吧,就得花费不少钱呢。”少文叹息一声,说:“我也不知道咱爹积攒了多少钱,反正,咱家的日子,随着两个姐姐的出嫁,老的老,小的小,只会越来越艰难了。”“正是因为艰难,咱们哥俩才要努力啊,绝不能懈怠!古人说,艰难困苦,玉汝于成;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行了,别卖弄了,虽然,我课外书没有你读的多,记性也没有你好,可是,我发现一个规律,那些生词和定理公式啥的,一遍两遍记不住,三遍四遍记得差不多,十遍八遍就记住了,所谓的勤能补拙,就是说的这个道理。在学习上,我不服输,永远都不承认自己不行,我要的是——志气!”在一旁忙碌着的妈妈,听了哥俩的对话,她满意地笑了,站直了腰身,大声说:“这就对了,男人嘛,在外边要像一条龙,像你爷爷,像你大爷那样,干大事业,顶天立地!说话做事儿,要让人竖大拇指,得给父母脸上增光,绝不能给家里抹黑!要行得正,走得端,有正事儿,让人佩服你,不能让人说不行,不能让人瞧不起,首先,你自己得要强,自己强了,才有贵人帮助你。”“哎呦,我老妈说的话蛮有哲理,句句都好像是人生导师的谆谆教导呢,我们哥俩一定要谨记在心,把这段话背诵下来,请老妈看我们的实际行动吧。”少武真诚的恭维,演变成了习惯性的嬉皮笑脸了。“你严肃点儿,有点儿正形吧,去看你大姑没有?她的病,好了吧?”说完,老郭太太用手掌使劲儿拍了一下前额,“唉,我老了,记性不好,你五姐来说了,你大姑不在了,就是过年前来那次,冻感冒了大发了,回去就住院,三天不到,人就走了,要是她在呀,你得去看看你大姑,让你大姑高兴高兴。你知道不知道,你大姑跟咱家到底是啥关系?”“妈,您还没有老糊涂,啥关系?她是我爹的亲大姐呗,跟我爹是一奶同胞,一个爹的呗。”少武一贯的快言快语。妈妈坐下,她用手背擦擦鼻尖上的汗珠子,语调平缓地说:“唉,傻孩子,有个事儿呀,一直是个秘密,就像红坛子上遮挡灰尘的盖帘,我看今天也是个机会,就给你们哥俩揭开吧。你大姑,你们的亲大姑,她是你爷爷在老卜奎城,就是今天的嫩江地区,在鹤城的大街上捡来的,她跟咱们,一点儿亲戚关系都没有!你们看,你大姑跟你爹长得像吗?一点儿都不像。”“啊?真的假的?太不可思议了!”少武和少文同时睁大了眼睛,妈妈的这几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使他们内心受到极大的震撼,呆愣半晌,错愕不已。“别说你们小哥俩不知道,就是你几个姐姐也不知道,我猜测呀,就是现在在县革委当部长的李春方他本人也不知道。为啥呢?包括你大姑她自个儿,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老卜奎大街上捡来的。因为啥原因呢?你大姑,是个弃婴,没人要的孩子。”少武和少文的内心波澜起伏,他们都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炯炯地盯着妈妈,期待着谜底的下文。妈妈捋了捋头发,望向远方,痴痴地想了一会儿,回首一笑:“我知道你们哥俩想问我,妈你咋知道的?因为我是你爹的三房,我嫁入老杨家的时候,你爹都快到30岁了,你大姑都结婚了。”哥俩就一齐点头。“你爷爷奶奶都是大善人,心肠软,见不得人受苦遭难,大街上来要饭的,都给他们包饺子吃。满清宣统年间,好像慈禧老佛爷不在位了,在生下你爹的头一年,对了,那年庄稼大丰收啊,粮食堆满仓,咱家地多,一大挂车一大挂车的排成行,就往省城老卜奎送。也是赶巧,你奶奶小产,肚子疼得厉害,要生了,感觉不对劲儿,你爷爷说直接送到省城大医院去吧,咱家不在乎钱多钱少,首先要保人命啊!结果呢,那个女孩子一生下来就没气儿了,在娘胎里就死了。你爹是老四,上面已经有三个哥哥了。那三个哥哥,你们都得叫大爷,老大在奉天给张学良当副官,新政府来了搞土改,就给活活打死了。那两个,在胡子来打窑时候,让自己家的老母猪炮炸膛给崩死了。你奶奶就喜欢闺女,就哭啊!哭也没办法,住了三天院,在出院那天,你爷爷带着仆人拎着饭盒给你奶奶送饭,在医院门口,看见一个布包袱,里边有小孩儿在哭,很多人围着看热闹。”妈妈说到这里就停住了,她面有难色地说:“我还是不说了好,因为我和你爹在你爷爷病床前发誓了,你爷爷临走,他发话了,让我们俩这辈子都要保守这个秘密。违背了誓言,是要遭到老天爷的惩罚的。”少武想了想,就说:“妈妈你说吧,肯定没事儿,我估计是我爷爷要你和我爹必须在我大姑活着时候保守这个天大的秘密,如今,我大姑都已经没了,就不存在违背誓言的情况。我理解,我爷爷是为了我大姑好,因为她的弃婴身份一旦说出去,就对她非常不利!没有血缘关系,周围的亲戚们就对她两样,起码是瞧不起她的卑贱出身,别管是旧社会还是新社会,人情冷暖的本质都是一样的。”妈妈笑了,一脸灿烂地说:“二儿子你分析的对,那我就说,我只对两个儿子说,你几个姐姐我都不告诉。你大姑,她肠胃不好,小时候总闹病,为啥?当时她是弃婴嘛,肚脐眼儿那里,露着一截肠子呢,呼哒呼哒就剩一口气儿了,感觉没救了。你爷爷进病房就跟你奶奶说了,你奶奶说没人要咱们要,这个可怜的小闺女,可能就是我扔那个闺女投胎转世了。你爷爷赶紧跑出去,抱起来,送到西医那里,搞清楚了,那叫腹裂病,也叫小肠外露,初生婴儿,十万个里边能有一个,不治就等着死,治,得花很多很多的钱。你爷爷奶奶心好啊,就当亲生骨肉来治吧,结果呢,咱家花费了两百多块袁大头,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能顶上好几十垧耕地的粮食了。”“后来呢?”少文迫不及待地问。“后来呀,你爷爷奶奶把这个弃婴当作眼珠似的,心肝宝贝地宠着,教她识文断字,大户人家,讲究三从四德那一套啊,女孩子得裹脚啊,你大姑不愿意,疼啊,她就闹。你爷爷说不裹就不裹吧,反正咱也不愁嫁。就这样,你大姑跟你爹一起享受着地主家少爷公主的待遇,长到十八岁,你爷爷就给她找个教书先生嫁出去了,可惜呀,你这个教书匠大姑父在生下李春方你大表哥之后不几年,就得病死了,你大姑没办法,就带着李春方回娘家,回到了大院。她们娘俩住在大院厢房那会儿,你大姐二姐都和李春方在一起玩过,你爹教给李春方三字经百家姓啥的,算是他的启蒙老师呗。你大姑才二十五六岁,不能总一个人过呀,就寡妇再次出嫁,找个满洲国警察。后来的事儿,你们都听说过吧,日本鬼子投降那年,那个警察又得病死了,你大姑家没钱,孤儿寡母的,就剩下两间房子,新政府给她定了个贫农,算是好成分,她虽然是地主家的闺女,可也没遭一点儿罪。要不,咋说人的命呢?你大姑的命算是好的呀。”妈妈说到这里,就问少武饿不饿,要不要回家歇着去躺一会儿,还要骑自行车回县城,得走八十里地呢,到你五姐家怕是天都黑了。少武摇摇头说:“我不用一个小时就能骑到县城,还是把这一骨节地都铲完了吧。”然而,少文却听得入了迷,就问妈妈后来呢。未等妈妈说话,少武就接着妈妈的话茬,绘声绘色地说:“你老姑她刚强啊,送走了两个男人,她知道自己克夫,就再也不找了,就一个人领着儿子过。人家你大表哥李春方也要强,有心劲儿,当兵去了部队,入党提干步步高升,当了参谋长,才有了今天。”少文生气了,瞪了少武一眼:“用你替妈说,欠灯似的,得瑟啥呀?”妈妈笑了:“可不是,就是这回事儿嘛,我二儿子说的一点儿没错。”少文意犹未尽,还想问后来的事情,少武就模拟说书人的腔调说:“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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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简介
{jz:field.toptypename/}郭文,曾用名郭绍安,1965年出生,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从事过中学教师,记者,宣传干事,教育局党组成员,高中学校副校长。曾经在各类报刊和新媒体发表通讯、报告文学、散文、随笔、诗歌、电视剧本、网络小说260余万字。现已退休,定居昆明,专心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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